第一次做0，是和县城的烧烤店老板

1.高考成绩还要等半个多月才出来，廖可闲不住，于是和同学准备一起支棱个小摊儿，在路边卖冰粉。本以为六月酷暑的季节里，冰粉会很好卖。但真在路边摆上摊时才发现，这钱其实不太好赚的。两个稚气的脸蛋儿诚惶诚恐地蹲在路边，路人经过时只会好奇地打量一下，根本没有几个人会愿意停下来买一碗冰粉。摆了两天卖出去不到十碗冰粉，到了第三天的时候，廖可觉得必须要改变一下经营策略了。于是和同学商量了一下,同学蹲在路边守摊位,他则去街边门店挨个挨个地问:“叔叔阿姨，买冰粉喝吗，三块钱一碗，可好喝了，买一碗吧。”步行街那些门店的生意人，见一个满脸羞涩，一看就是个学生模样的人这样上门推销冰粉，觉得他可爱和讨喜，于是买了廖可一个面子。“行，我要一碗吧。”“我们这两个人，要两碗，对了，我的不要放山楂。”……步行街尽头，有个卖烧烤的男的，一直盯着廖可。见他手忙脚乱地端着冰粉到处送，冲他吼了一句：“嘿，我也要一碗。”廖可最后才送的他那边，送过去的时候，冰粉都有点化了。“对不起，我们没有冰箱，用泡沫箱子装的冰粉，所以都有点不成形了。”“无所谓，反正我就吃个新鲜，”男人看起来不以为意，“你还是个学生吧看样子。”“刚刚高考完，等成绩呢。”男人听这话抬起了头，仔细地看了一会儿廖可：“考得怎么样？”“不知道，正常发挥吧。”廖可有点不好意思。“你在学校时，班上成绩多少？”男人盯着廖可。“就前五左右……”“得嘞，哥一会儿请你吃烧烤，叫你同学一块儿来吧。”“阿？”廖可疑惑。“我没读多少书，初中毕业就出来赚钱了，能认识你们这些学习好的，是我的福气，就当交个朋友吧。”廖可还在犹豫，男人上前拍了他一下：“大小伙子这么害羞干嘛，我又不会吃了你。要不一会儿你们吃完烧烤，顺道帮我理理菜，就当还礼了。”2.冰粉卖得没剩多少了，同学说要早点回去准备第二天的食材，就让廖可一个人去吃烧烤了。廖可本想就他一个人去，那就不去了，但又觉得既然已经答应了，还是得遵守承诺，于是只能硬着头皮去。“我同学有事儿回去了，他不来了。”廖可有点不好意思。“没事儿，你来就成了，想吃什么，随便拿。”男人用手指指盘子里的菜。廖可捡了几串素菜，然后就坐了下来。“就这点儿？”男人问。“嗯嗯，够了。”其实并不够，跑了一下午，廖可早就饿了，但想着毕竟和这个人不熟，不能够在他这大吃大喝。意思一下就行了。男人很豪气地从盘子里捡了很多肉串出来：“烧烤就要吃肉，不然就吃得没意思。”廖可一脸谢意：“多谢了。”男人把烧烤烤得滋滋冒油，一边烤一边哼着歌，好像很开心似的。“还不知道怎么称呼你呢。”“叫我阿明哥就行了。”“阿…明…哥好。”听上去怎么像混黑社会的，廖可在心里笑了一下。“阿明哥你做这行多久了？”“快五年了。”“干这个赚钱吧？”阿明抬眼看着廖可：“干我们这个，晚睡早起的，像狗一样，赚的都是辛苦钱，不像你，以后是赚大钱的。”“以后还不知道做什么呢。”廖可摇头。“再怎么样，肯定都比我好，我们这种是社会最底层的，每天身上都是脏兮兮的，不像你们，文化人，以后都是坐办公室的，多洋气。”一大盘烧烤端上桌，廖可尝了一串韭菜，嗯，好吃。再尝了一串牛肉，哇，更好吃。“最近没事儿可以多来找我玩儿，只要你不嫌弃我这儿脏。”阿明拍拍身上的围裙。“行呀，你的烧烤这么好吃，我给你带我同学来，照顾你生意。”阿明摆摆手：“那无所谓，只要你能常来就好。”3.又卖了两天冰粉，同学就和廖可散伙了。天气太热，又赚不到几个钱，同学觉得这苦吃得不值，还不如在家睡觉。于是两个人就散了。散伙后，廖可每天就很闲，无所事事。于是没事儿就邀着三五好友去照顾阿明的生意。阿明每次见廖可来都笑得格外开心，总是单独给他和同学送啤酒、煮花生。结账时也总是打折。弄得廖可都怀疑，这到底是在帮他还是在坑他。高考成绩出来那晚，廖可叫了八九个同学到阿明那庆祝。他超了一本线70分，稳上他理想的院校和专业。一群准大学生喝得伶仃大醉，最后在路边吐得不省人事。阿明挨个给他们叫车，给每个司机嘱咐，一定要安全地把每个人送到家，他们都是大学生，是未来的栋梁。司机们见阿明那般慎重和严肃，被弄得很疑惑：“这人到底是什么身份？”把其他人都送上出租车后，他赶忙收了摊儿，因为他要亲自送廖可回家。阿明骑上他的电瓶车，廖可坐在后面，醉意朦胧地抱着他的腰。“高中生活终于结束了，老子是大学生了…”廖可坐在电瓶车背后胡言乱语。“上了大学老子要谈恋爱，我要谈恋爱，我要找……找…….男……朋友。”阿明愣了一下，握着电瓶车油门的手抖了抖。“他们都不知道，没人知道，哈哈，老子是同性恋……你也不知道。”廖可用手使劲儿地拍打了一下阿明。“当同性恋很苦的…”廖可好像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了。终于到了廖可住的地方。阿明用手拍了拍他的脸：“廖可，醒醒，到家了。”廖可睁开惺忪的眼睛，看了看周围，又看了看阿明：“谢谢你送我回来。”说完，上前搂着阿明亲了一口。4.那晚之后，阿明就很久没再见到廖可了。等快到九月份要开学时，廖可才突然出现在了阿明的烧烤摊前。“你…..你小子，最近死哪儿去了。”阿明见到廖可，先是一惊，随即兴奋了起来。“没去哪，就在家里宅着。”“那你怎么不来找我。”廖可低下头，很不好意思，没说话。“你要开学了吧？”“嗯，明天就走了。”“去哪读书？”“北京。”“噢……好远的地方。那我们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了。”廖可看着阿明，眼睛里的情绪很复杂：“可能吧。”“走，一会儿去我那撮一顿，我为你饯行。”阿明住的地方是一个很破旧的出租屋，除了床和一个备用的烧烤架子，其他什么都没有。“随便坐，随便坐，”阿明用衣服掸了掸床沿，示意廖可坐下，“别嫌弃。”说完，他就去准备食材，一会儿好煮火锅了。阿明准备了很多菜，还去外面买了很多卤货、水果。两个大男生，吃得满嘴绯红，脚边的啤酒瓶扔了一地。“你也真不够意思，上次送你回家后，你整个人就消失了。我还以为你考上了大学，就瞧不起我这个卖烧烤的了呢。”“不是不是….”廖可吞吞吐吐。“那你是什么意思，突然就消失了，明天要走了，今天才来找我。”阿明的语气里好像有责备。“是…我上次，好像对你……说了不该说的话，还……”阿明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，他知道廖可的意思：“你当时不是醉得不省人事吗？怎么还记得发生了什么。”“记得……”“所以，你是觉得我知道了你是同性恋，还亲了我，就不好意思面对我了？”“嗯……”声音很小，从廖可的鼻子里发出来的。“同性恋怎么了？我也是呀！”“阿？”廖可的嘴巴张成了一个鹅蛋。阿明往廖可的身边坐了坐：“你要记得，这个身份没什么好羞耻的，但也没有什么值得骄傲，值得特立独行的。你未来的生活能过成什么样子和它无关，全靠你受的教育、看的书、见过的世界。”阿明顿了顿，点了一根烟：“别像我一样，这辈子只能活在最底层，你要活出个人样，你要去文明发达的地方看看……”眼泪从廖可的眼睛里滑落下来。“感谢相遇一场，以后有机会再见。”阿明端起一杯酒。廖可举起手中的酒杯，一饮而尽。“我想把第一次给你……”廖可喝完那杯酒，更醉了，脸色潮红。“好。”廖可本以为阿明会说些其他的，没想到他如此干脆。第一次，很痛很痛，直抵心脏。也是从这一刻开始，廖可才真正地认清了自己的取向，认清了自己未来的方向。那晚两个人是一起睡的，抱得特别特别的紧，两个人似乎都想融进对方的身体一般。第二天早上一大早，廖可从床上爬起来。“我要赶回去收东西，今天下午要赶飞机，我爸妈在家里等我。”阿明坐起来，醒了醒瞌睡：“好，我送你到楼下。”才七点，街上很冷清，但空气很清新。“我走了。”廖可回头。“好。”但是廖可的脚却迟迟不动。“对了，记住昨晚我说的话，但是，忘记昨晚发生的事儿…..”廖可看着他。“我不希望昨晚的事儿对你造成束缚，但是我希望昨晚的话对你的未来有帮助。”廖可沉默，然后缓缓说了一个好。自此，两个人再也没有见过。在后面的很多年里，大学时，毕业后，三十多岁，四十多岁时，廖可总是会时不时想起阿明。想起老家县城步行街卖烧烤的那个二十多岁青年。若不是他，自己可能还活在不知如何面对自己取向和生活的混沌中。是他，让自己明白了，生活的根儿在哪里，自己应该如何活好，应该往哪里使劲儿，以及不应该沉沦在哪里。在日后的很多日子里，每当被生活、工作折磨得不成人形时，廖可总会想起阿明的笑，想起他说的话：“去看世界，活出个人样……别只是纠结在这个身份上。”那晚的事儿没有给他造成任何束缚。而那晚的话却帮了他终生。至于那个人，却早就不见了踪影。《END》